“当人类走向第三次世界大战与核湮灭的边缘时,一个危险的阴谋浮现——证明我们在宇宙中并不孤独,甚至在地球上也并非唯一的智慧存在。”这段描述,放在阿兰·摩尔1986年的《守望者》或是斯皮尔伯格今年的《披露日》身上,都毫无违和感。然而,正是这两部相隔四十年的作品,在极其相似的情节框架下,选择了截然相反的叙事路径:一个编织惊天谎言,一个撬开尘封真相。
最直接的共鸣,在于它们都诞生自一个被核恐怖攥住喉咙的世界。《守望者》里的末日时钟滴答作响,指针不断逼近午夜,美苏对峙让全球沦为人质,核冬天的阴影沉重得让人不敢抬头。而在《披露日》的开场,人们正抢购汽油、逃离大都市,一场涉及朝鲜、俄罗斯和美国的三方冲突被定义成“新的古巴导弹危机”——熟悉的冷战配方,在2026年的银幕上换了身行头,那股子窒息感却几乎一模一样。

面对这种集体性的灭亡焦虑,两个故事不约而同地指向了“外星人”这剂猛药。在阿兰·摩尔笔下,天才超级英雄奥兹曼迪亚斯认定,人类已经无力自救。他策划了一场骇人的阴谋:制造一只巨型章鱼状生物,将其传送至纽约市中心,制造出外星入侵的假象。在这场人为的“外星袭击”中,数十万人丧生,但效果立竿见影——美苏两大超级大国立刻搁置争议,枪口一致对外,人类文明在虚构的威胁面前奇迹般地团结了起来。更讽刺的是,除了“罗夏”之外,其他超级英雄都选择默许这个欺骗,甚至为了所谓的“伟大光明正确的结局”,他们亲手终结了唯一拒绝说谎的罗夏。(值得一提的是,扎克·施奈德在2019年的电影改编版虽然砍掉了大章鱼,但用曼哈顿博士的能量爆炸保留了“制造共同敌人”的核心概念,黑暗结局一脉相承。)
如果说《守望者》的解法是砌一堵恐惧的高墙,那《披露日》则选择打碎那堵墙,让光透进来。在斯皮尔伯格的叙事里,阴谋不再是少数精英的专利,而是一群“深层政府”雇员的反抗。由科尔曼·多明戈饰演的雨果·韦克菲尔德,召集了一批同事,决心曝光美国政府数十年间系统性地隐瞒外星生命存在的事实。这群吹哨人并非天真地认为,真相一旦公布,各国就会自动放下屠刀;网络安全专家丹尼尔·凯尔纳(乔什·奥康纳饰)内心充满犹疑。但他们的信念坚硬如铁——关于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这件根本大事,其知情权不该只被少数从中牟利的精英攥在手中。真相属于所有人,即使它可能带来短暂的混乱。
外星人的面孔,也因此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含义。《守望者》中的“异形”是纯粹的恐惧机器,其形象刻意扭曲、恶意拉满,目的是最大化人类的惊惶与敌意。而《披露日》里的外星生命,却有着一层微妙的脆弱感。影片中的视频画面一边展示着压迫感十足的庞大飞船,一边又切到那些让人心头一软的场景:坠毁的飞行员们蜷缩在雨伞下避雨,如同受惊的孩童;被拘禁多年的雨果在获释后,挣扎着从轮椅上站起,紧紧握住丹尼尔和玛格丽特·费尔柴尔德(艾米莉·布朗特饰)的手。玛格丽特与丹尼尔都曾因童年时期的“外星绑架”经历而深受创伤,以至于他们大半生都在压抑那些片段。可当恐惧的对象变得真实可感、甚至暴露出弱点时,恐惧本身便让位给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共情。
一个通过虚构来恐惧,一个通过真相对话。阿兰·摩尔用一场精密的虚无主义陷阱,嘲弄了超级英雄拯救世界的幻想,也顺带刺穿了政治博弈的虚伪;而四十年的时光梭过,斯皮尔伯格选择重新拾起那份属于普通人的、朴素的人性力量。他没有否定未知可能带来的威胁,但他更愿意相信,当人类终于发现自己并非宇宙中心时,那份共同的渺小感,或许比一个外来的巨物,更能让我们扔掉拳头,握住彼此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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