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品｜《态度》
作者｜汉雨棣
编辑｜丁广胜
2026年3月底，教育博主张雪峰突发疾病去世的消息刷屏了。4月初的一天，GitHub上突然冒出来一个项目——「张雪峰.Skill」。
开发者号称基于他生前的5本著作、15篇权威媒体深度采访、30多条一手语录，提炼出了\"5个核心心智模型、8条决策\"和完整的\"表达DNA\"。打开项目介绍，赫然写着：\"张雪峰的认知操作系统。不是语录合集，是可运行的思维框架。\"
网友们众说纷纭。主要“派别”分为两边，一边是\"欺负人家不在了不能告是吧\"、\"吃人血馒头\"——评论区充满了愤怒。也有人表示，这只是粉丝对张雪峰老师本人的悼念和精神传承，只要没有商用都可以理解。
但愤怒之余，有个更关键的问题需要我们去弄清：这到底违法吗？同样的，将离职的普通同事“炼化”，合法吗？
网易《态度》栏目与上海大邦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、知识产权律师游云庭进行了对话，明晰了以下几个“违背直觉”的法律事实：
一、 提取公有领域素材（视频、音频、文档）去训练AI的过程，目前法律上没有定论是否侵权。
二、输出端的明确红线是绝不能用名人的脸、照片、甚至插件让其动嘴说话，也不能用其声音，这直接侵犯肖像权、声音权和姓名权。
三、核心判定标准在于“市场替代”：如果生成的数字人实质性、部分地替代了原作者的市场功能（例如张雪峰本人的咨询服务公司），在法律上就存在巨大争议 。
四、 员工离职或被裁后，公司使用其留下的稿件、直播视频等“职务作品”去训练AI，在法律上完全没有问题。你的“工作思路”也同样不受保护，因此“离职员工被公司炼化了“的问题，目前是法律空白 。
五、全社会所有的知识已经被喂给AI了，现在去纠结一两个人的作品被炼化只是极小的延伸，大的事情，已经发生完了 。
炼化名人，法律的红线在哪里？
上海大邦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、知识产权律师游云庭表示，使用公有领域的素材，如用张雪峰的公开视频、音频去训练AI，目前法律上根本没有定论是否侵权。
律师同时表示，如果你让AI张雪峰开口说话，用他的声音、他的脸、甚至让他动嘴做表情，这将直接侵犯肖像权、声音权、姓名权。哪怕你只是粉丝，只是出于喜爱和悼念做了数字人，只要进行了传播，同样构成侵权。
那怎么判断这个\"赛博张雪峰\"有没有踩红线？
游云庭提到一个关键概念：市场替代。如果生成的数字人实质性、部分地替代了原作者的市场功能，在法律上就存在巨大争议。张雪峰生前开咨询公司、做高考志愿填报服务，现在AI用他的方法论给人出主意，本质上就是在抢他公司的生意。
游云庭举了一个例子---这就像当年江南写《此间的少年》用了金庸的人物名字，被判不正当竞争一样——未经许可提取名人元素进行炼化，不仅可能侵犯肖像权、著作权，还涉嫌不正当竞争。
还有更隐蔽的风险。恶搞也是侵权——网上曾有用雷军湖北口音做的恶搞视频，如果使用了特定素材对名人造成“丑化”，实际上侵犯了名誉权。
炼化同事，打工人连\"思路\"都不属于自己？
张雪峰的案子是名人被炼化，但更多普通人面临的是“职场炼化“——你的同事、甚至你自己，正在成为公司的\"数字资产\"。
3月底，GitHub上的「同事.Skill」项目爆火，Slogan写着：\"将冰冷的离别化为温暖的Skill。\"操作简单到离谱：把离职同事的飞书消息、钉钉文档、邮件截图喂进去，AI就能生成一个“会写他的代码、甩他的锅、说他的口头禅“的数字替身。
五天6600+ Stars，网友们玩梗：\"以后给公司打工，就是在给公司攒Skill，攒够就可以走了。\"
从法律事实来说，员工离职后，公司使用其留下的方法、报告、稿件等均属于\"职务作品\"，是在上班时间、用公司资源生产的内容，著作权本来就归公司所有。公司用它们去训练AI，在法律上完全没有问题。
有打工人提出，虽然我的职务作品归公司，但我的思想和工作方法是我自己的心血，这不应该归属于公司。
游云庭表示，在《著作权法》中，思想和创意是目前暂未受到保护，法律只保护\"表达\"。也就是说，公司可以拿走你写过的每一篇文章、录过的每一段视频，甚至可以提炼你的\"方法论\"去训练AI，只要不用你的脸、不用你的声音，那法律风险就不大。
与明星的问题相同，最大的底线同样是人身权——公司可以炼化你的工作产出和思路，但绝对不能侵犯你的声音权和肖像权。
当我们谈论\"赛博永生\"时，我们在谈论什么？
「同事.Skill」和「张雪峰.Skill」最讽刺的地方在于：它们根本不是\"永生\"，而是速朽的。
游云庭提到，炼化出来的AI在法律上可定义为\"数字分身\"。反直觉的是，随着社会环境日新月异，AI被炼化出来的Skill文件\"保质期\"很短，技能很快就会被淘汰。
例如，张雪峰活在2024年的教育环境里，那时的就业形势、专业热度、政策导向和2026年完全不同。游云庭指出， AI的Skill文件是有训练截止期的，如果用十年前的数据训练，导致AI给了用户错误的建议并造成损失，原作者如果没有标明\"训练截止期\"，也可能惹上连带责任。
游云庭提出更悲观的现实是：全社会所有的知识已经被喂给AI了，现在去纠结一两个人的作品被炼化只是极小的延伸，\"大的事情已经发生完了\"。
对于未来的AI治理，游云庭认为可能有两个方向：
第一，建立\"知情和同意\"制度——就像现在App要弹窗问你要不要分享数据一样，炼化一个人之前，必须明确告知并获得同意。
第二，收益分红——既然公司可以拿员工的工作成果训练AI赚钱，那提供素材的人（Skill文件的原型）应该参与到收益分红中，就像职务发明奖励一样。
说到底，无论是炼化张雪峰还是炼化同事，我们以为自己在用技术\"永生\"一个人，实际上只是做了一次“精致的角色扮演“。当你习惯了对\"老板.Skill\"唯唯诺诺，对\"前任.Skill\"反复试探，对\"同事.Skill\"随意召唤——你可能会慢慢丧失与真实人类相处的能力。
毕竟，人不是API接口，不该被封装调用；人走了，回忆该留下，但让那个人真正活着的，是那些不可被提取的、乱七八糟的、活生生的瞬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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